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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单车到底动了谁的蛋糕?| 共享单车系列报道之一

深深 2018-03-28 06:45:18

    就像当年网约车的出现冲击了传统的出租车市场一样,如今炙手可热的共享单车也正在冲击与其类似的传统竞争对手。


深圳晚报将推出共享单车系列专题报道,来观察共享单车对全产业链、投资运维、城市出行、社会管理、竞争替代,以及社会生态环境的冲击和影响,全面记录这一变化的历史过程。



文 | 深圳晚报者记者 张小莲 

实习记者 唐文隽 张晓荣 邹志庸

图 | 张晓荣 张小莲 邹志庸

编辑 | 王炳乾

视觉 | 谢泰春



2016年创业界最火的话题便是共享单车。


从一夜之间遍布大街小巷,到春节前,摩拜单车创始人胡玮炜获邀赴中南海,参加李克强总理主持的座谈会,建言“要鼓励和支持科技创新,促进分享经济等新业态发展”。


共享单车已经成为创业大会、高端经济论坛、地方“两会”,甚至是油盐酱醋的日常生活中绕不开的社会共性话题。


自2016年下半年在中国横空出世,这种致力于解决最后一至三公里的出行方式,就以其时尚、便捷、廉价等优点迅速俘获了一大批用户。共享单车因此受到媒体追捧和政府支持,并在资本的催化之下,以燎原之势在全国一、二线城市攻城略地,遍地开花。



新物种的诞生,必然反映出社会生态环境巨变和旧事物的衰落甚至消亡。就像当年网约车的出现冲击了传统出租车市场一样,如今炙手可热的共享单车也正在冲击与其类似的传统竞争对手。


作为深圳晚报共享单车系列专题首期报道,本文从单车店老板、租车店老板、电动车拉客师傅、网约车司机等城市出行替代者和竞争者的角度,来观察他们在共享单车这个共同的强大对手面前,各自如何“应战”。


单车店老板

销量明显下降,几天都卖不出一辆车


2月14日,情人节。55岁的刘桂在自家单车店铺前守了一天,许多情侣悄然结对走过,飘过的香水胭脂味一阵阵,混杂着他身上的机油味,让他有些不适。


刘桂回头看看店铺里的一扇小门,门后是他和老婆吃住的地方。这个店铺租金一个月将近5000元,为了省钱,他们没有另租住所,而是改装了一下,蜗居于此。


最近生意不好做,刘桂已经亏了几个月,他眼巴巴地看着人们来来往往,期望有顾客上门,哪怕租个车、修个车也好。然而一天下来,没有一单生意。


刘桂的店铺位于深圳市福田区福强路5167号,集卖车、租车、修车于一体。在这条街上,像这样的店铺,有13间,其中要关闭转让的,超过了一半。


2月16日下午5时许,福强路的车行老板王涛终于迎来了一位顾客。深圳晚报实习记者 张晓荣摄


要是几年前来到这条街,单车店远不止13间。那时,单车生意正处于黄金时代,许多人特地从其他地方赶过来,从街头走到街尾,反复比较单车性价,以期最终买到满意的单车。生意好的时候,除去铺租和生活费,刘桂一个月能净赚5000多元。


但几年过去,过多的店铺导致竞争激烈,单车价格被压低,有些店铺逐渐被打败而关闭,刘桂记得,旁边挨着的两间店原本也卖单车,现在已经变成小超市和美容店。


不过,同行之间的小打小闹始终无伤大雅,真正压倒这些单车店老板的,是这半年来突然风行的共享单车。


自从去年年底,共享单车开始在深圳投放,刘桂明显感觉到销售量下降了许多,经常连续几天卖不出一辆车。为了赚钱,他不得不降价出售,还免费送一堆配件,“要是共享单车没出来,我绝不可能免费送这么多配件,这些配件以前能卖将近100元”,刘桂愤愤不平的语气中透露出些许无奈。


但这样的法子也只能保本,一个月算下来,赚的钱还不够付铺租,他只得拿出以前的积蓄补这个缺口。几十年没出去工作过的老婆也急了,撸撸袖子,找了一份洗碗的工作,每个月2600元。


许多单车店都遭遇同样的困境,想着转让店铺或者转行,刘桂还在观望,他不确定。


“你们记者有法子把这共享单车压制住不?”刘桂毫无来由地问了这么一句,在得到记者否定的回答后,又马上解释自己是在开玩笑。空气中突然变得安静,刘桂说话的声音开始小了很多。


他曾看到同街有个人三番五次地损坏共享单车,也想过举报,但为了不惹麻烦,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共享单车出现之后,还有的单车店老板收黑车出售,一台黑车赚的钱相当于卖几台正规单车。但刘桂从不做这种事,他操着浓浓的湖北口音,穿着整洁的条纹衫,一脸笑容地站在店前,头顶挂着“诚信单车”几个大字。 


刘桂的湖北老家谋生艰难,一年忙下来,到大年三十那晚,口袋里攒不满1万元,他来深圳,是为了赚更多钱,给家人提供更好的生活。


8年过去了,他还在年复一日地坚守着小店,早上6点开门,凌晨1点才关门。


刘桂看着辛苦经营8年的店铺,有些不舍,轻声叹道:“如果一个月能赚2000元,老婆就不用出去工作,我也很满足了。”


租车店老板

每天最多租三辆,有时一天租不出一辆车


在福田区福强路这条街上,与刘桂同样生意惨淡的,还有以租车为主的盛源车行老板王涛。这里距离红树林景区4.8公里,花15~20元租辆单车到绿道上骑行一天,曾是很多游客的选择。


王涛告诉深圳晚报记者,以前光租车就能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周一至周五,每天租车收入就可以抵掉150元/天的房租,偶尔还有结余。周末或节假日,生意更好一些,能赚个千把块。


而现在,他的车行一天最多租出两三辆,有时甚至一辆都租不出去。


2月15日下午,在红树林景区,保安劝阻游客不要进入步行区域,几辆共享单车之间,只有有一对情侣租了一辆双人单车在骑行。深圳晚报实习记者 张晓荣摄


2月16日下午4时,本该是租还车生意正旺的时候,王涛却百无聊赖地躺在椅子上,盯着手机琢磨他的网络投资,门口整齐码着的十几辆自行车无人问津。


像这样坐在店铺门口,时不时往路边扫一眼,招揽下路过的顾客,随后又坐下来拿起手机,是他最近几个月的常态。


以前生意好,起早贪黑忙一天,饭都顾不上吃。现在活儿少了,看手机多了。这种改变始于2016年底。“大概10月份,共享单车一出现,生意就不行了。”


今年大年初三,王涛和妻子两人从湖北回到深圳。在往年,初三至初七是游客租用的密集期,是王涛生意最好的时候,但今年大家都去骑共享单车了,自己的店铺前门可罗雀。


2006年,王涛夫妻俩从湖北老家来到深圳,花了18000元从老乡手里接过车行,又出资添置一些工具,小生意就慢慢做起来了。十多年来,王涛做主力,妻子打下手,店铺盈利一直不错。


六七年前是王涛单车生意最辉煌的时期。那时,算上自家车行,这条街共有4家店,他有时一天能卖出10辆单车。2014年之后,这条街上的车行越来越多,生意没以前好了,但也还算过得去。最近这几个月,共享单车开始流行,王涛有时一个星期也租不出去10辆车。眼看着车行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王涛的妻子到外面找了份保洁工作。


2月15日下午,深圳湾一带随处停放着各种颜色的共享单车。深圳晚报实习记者 张晓荣 摄


对于共享单车,王涛不待见却也不排斥。他有时会站在顾客的角度考虑,买车要搬上搬下,坏了要修,携带不方便,还要担心被偷,而共享单车恰好解决了这些问题,自己的车租不出去、卖不出去也能理解。王涛对共享单车的心绪可谓五味杂陈。


如果没有共享单车的冲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王涛应该会继续做单车生意。看着周围的车行一间接一间地转租,虽然自己还没沦落到关门的地步,但迫于房租和生计压力,王涛已经在谋划后路,用他的话说,他要转型而不是转行。


去年年底,他开始在某网络平台投资,先是投了700元试水,接着又投了35000元。每天他都会时不时打开手机或平板电脑研究一番,看自己的钱涨了多少。


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35000元不是小数目。家人对他的投资很不理解,尤其是两个孩子,担心他被骗。因为在此之前,王涛曾投资了另一个互联网金融平台,后来该平台因涉嫌非法集资被查封,他损失了2万元,至今没能追回。


但他认为这次不一样。“那么多人投资几百万、几十万的,人家不会骗我这点钱”。


王涛喜欢说互联网资源整合。在他看来,滴滴、共享单车,甚至是未来的共享汽车,都是因为整合了资源才改变了大家的出行方式。


共享单车这些新事物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只有抢占先机,骑上互联网资源整合这匹快马,自己才能挣到钱。


去年女儿出嫁,王涛给了一笔嫁妆,暂时无钱继续投资。他想守着这个店铺,一边维持基本开销,一边为继续投资做准备。


电动单车拉客师傅

身经百战,这次被“破单车”给打败了


2月16日凌晨3点,“深圳电动车拉客交友群”的QQ群主“拉客车夫斯基”辗转难眠,已经转行送外卖的他用语音在群里发出怒喊:“兄弟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机动车、公交车、微型巴士都没有把我们打败,没想到被破单车给打败了。”


“拉客车夫斯基”说的“破单车”就是指共享单车,后者的出现,让以电动单车拉客为生的他们在短短几个月内,至少流失了一半的客源。他曾经加入了五六个这样的QQ群,最近却亲眼看着它们一个个地解散。


2月16日傍晚,车公庙地铁口,只有一位电单车拉客师傅在等候。深圳晚报实习记者 邹志庸摄


阿杜也是深圳诸多电动单车拉客群体的一员,从事这种“灰色行业”已经两三年了。他来自北方,但一同拉客的师傅们却用了这个南方特色的称呼:阿杜。在四线交会的车公庙地铁站出入口,阿杜和其他六七个人一道,等待着每次5块钱的商机。


这支队伍最多时有近20人,现在已走了大半,只留下被电动车压碎的大理石板作为曾经辉煌的见证。他们往往每天早上6点多出门,骑着自己的座驾穿梭在深圳的大街小巷,直到晚上10点钟才收工,回到房租上千的城中村小窝。


在整整一年之前,阿杜们每月可以入账上万元。虽然交警突然执法检查经常让他们“损失惨重”,但这不影响这份工作的吸引力,“被没收了就买,再没收再买。”


为了躲避执法人员的检查,散落各地的阿杜们开始团结起来,建立了大大小小的QQ群和微信群,一旦发现交警巡查便在群里奔走相告,如此“互帮互助”地度过了许多艰难的日子。


但身经百战的阿杜万万没想到,严格的执法和罚款都没能逼走他们,现在却被更加便宜的共享单车快逼得走投无路了。


去年10月,各种颜色的共享单车在地铁站周围陆续出现,阿杜刚开始不以为意,过了一段时间才见识到它们的威力。他慢慢发现,平常搭他车去上班的青年男女都投向了共享单车的怀抱,只有不认路和行李比较多的人才会选择电动单车,但这种客户毕竟是少数且不固定。


白石龙地铁站口,每天早上都摆放着近百辆共享单车供附近上班族通勤。深圳晚报记者 张小莲 摄


收入一下子掉了一大半。最好的时候一天也就能挣150元左右,不好的时候只有七八十元,如果被执法人员抓到,没收了两三千元的车,那整个月就都白干了。以前主要是怕交警查,现在就算没交警也没多少人做了。”阿杜说,之前在一起拉客的师傅纷纷转行:送外卖、去工厂、做建筑、回老家。


阿杜也在纠结自己的去留。听说送外卖一天可以挣两三百块,他有些心动,前几天到美团外卖去做了兼职骑手。


但是外卖平台高强度的工作和严格的管理让他很不适应,他试着接了几单,不是送错地方就是错过了时间,不仅没挣着什么钱,反倒被扣了不少,最终只能放弃。


阿杜已经人过中年,身体也不是很好,去工厂里做活也不会有人要。去做清洁工,一个月只有2000多,不包吃住的话根本攒不到钱。回到老家务农,只靠地里的收成又养活不了老婆孩子。


虽然对共享单车恨得咬牙切齿,但阿杜发誓,自己没有破坏过一辆共享单车,“你再怎么扔,人家该不坐你车还是不坐啊。” 谈话间,终于等来一个乘客坐上了后座,他马上调转车头,开足马力,一会儿便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


网约车司机

短途订单减少,他打算两个月内告别


2月17日晚上10时许,福田上梅林城中村,滴滴司机谭志明将他那辆黑色的本田雅阁停在两排握手楼之间阴暗的巷子里,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在路上差点撞上了一辆共享单车,骑车那个人突然冒出来横穿马路一下子让他措手不及,赶紧踩刹车,“差几厘米(就撞上了)”。


这种情况已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向来对这些横冲直撞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深恶痛绝,以前是那些拉客的电动单车,现在又出现了共享单车。遇过几次之后都有了阴影,一行到路口就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紧张得像个新手。


龙华民治横岭一区,每天傍晚,共享单车都会随下班的租客入村。深圳晚报记者 张小莲 摄


这一天,他从早上8点就出门跑单接活儿,但一天十几个小时下来,只跑了13单。


提到收入,谭志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从去年滴滴开始涨价以来,订单就明显少了几成,原本每月收入八九千乃至上万元,现在起早贪黑拼死拼活地跑单,一个月能挣个五六千块就不错了。如果到公司开车,每天上班8小时,“工资都不止5000元”。


还有一个潜在的利益风险,是被交警查到罚款。以前这笔钱由滴滴公司承担,但去年10月份网约车新规出台后,就变成了由个人承担。谭志明有个朋友前段时间被逮到,罚了3万,那个朋友一气之下,转行不干了。


这让谭志明同样感到心惊。他因没有社保,至今未取得网约车驾驶资格。他只能更加小心谨慎,祈祷自己不要这么倒霉。


订单减少,补贴全无,加上政策限制,“网约车越来越难做了”,身边很多司机都纷纷转行。


谭志明对此并非无动于衷,但他始终抱着一种侥幸坚持到现在。他有时会想,也许熬过这段时间,春天又回来了呢?


然而,这几个月看到网上对共享单车的报道铺天盖地,然后又是共享汽车跟风入局,接踵而至的新事物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风口转向了,曾经风光一时的网约车似乎不那么受关注了。


共享单车在深圳出现后,他发现5公里以内的短途订单又少了一点。虽然与之前一年多以来的各种风波和动荡相比,不算什么,却无意成了让他动摇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有共享单车、共享汽车,鬼知道以后又会出现什么?”谭志明没有信心再熬下去了。他今年28岁,再过两年就30岁了。


他打算在这两个月内告别网约车,找份稳定工作,好好挣点钱,回家娶个媳妇。


2015年,本在物流公司开车的他辞职加入滴滴,未曾想到互联网的浪潮变化得如此之快。潮起时,他们迅速卷入其中,潮落了,他们也无从流连。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刘桂、王涛、谭志明均为化名)

 

 

微信| 张小莲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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