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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眼  第一部分  猎星人 (6)、(7)

苏乘六 2018-03-08 08:32:14

徐老板带他们去了旁边的一家茶餐厅。


服务生过来问要什么饮料,徐老板神不守舍没听见,叶雪笙忙着拿资料和笔记本没顾上回答。何况对她来说,饮料只要是没毒且能解渴的东西就行,没特别挑三拣四的。辛珀宵看两人一眼,接过饮料单大致扫了一遍,对服务生说:


“一杯冰水,一壶安神茶,一壶红糖姜茶,谢谢。”


坐下五分钟后,叶雪笙觉得之前阿尔菲说“他们两位大概都听得懂汉语”的时候,自己点头点得太早了。入伍之初,她便已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祖国幅员辽阔,语言博大精深。多年来,她跟来自祖国各地的队友学了不少家乡话,但众所周知,语言最容易学的总是那几句,大致归为四类:诚挚呼唤大能救助、表示我是大能不要惹我、深度问候对方或其亲属、对对方或其亲属的血统表示有全新发现。这时看着徐老板飞速运动的嘴皮、一脸焦急的神情,叶雪笙辛勤诚恳地听着,好不容易逮到几个词,琢磨几遍却不明白意思;把记忆库里仅有的几句粤语拎出来溜了一圈,没一句现在适用的。叶雪笙只能保持恳切表情尽力猜测,同时飞速谴责自己当初怎么不学跟丛青好好学粤语,怎么就忘了三藩唐人街绝大部分商户都是早期移民,主要来自港台粤闽。


这下好,证人笔录拿不到,不是因为找不到证人,不是因为证人玩把戏,而是因为……听不懂中国话。


服务员送饮料过来,辛珀宵把冰水留给自己,红糖姜茶推到叶雪笙那边,安神茶倒了一杯给徐老板,同时对他说:


“可以听懂普通话么?”


徐老板点头。


“那我们用普通话问,你回答,英语粤语都可以。”


徐老板再点头。


注意到叶雪笙的视线,辛珀宵对她说:


“我转述给你。”


叶雪笙愣了一下,下一秒,感激和庆幸都快从她眼里滴出来了。辛珀宵不露痕迹地避开她闪亮亮的眼神,注视徐老板。


叶雪笙自觉没什么语言天赋,唯一会的那门外语学得呕心沥血,还学了个半吊子,半吊子用于日常生活还行,用来问询证人,总害怕有误解遗漏,否则刚才她会建议直接用英语交谈。她对能掌握多种语言的人向来佩服万分,加上现在的情境,简直如同被救于水火,心怀对特派调查员的钦佩和对徐老板的愧疚,顾不得多想,立即开始提问。



徐老板和被害人程观同村,二十年前一起来到美国。在唐人街附近落脚之后,给人洗过盘子、送过外卖、拉过货,几年后,程观开了自己的杂货铺,徐老板开了肉品店,主要卖叉烧、烤鸡之类的肉制品。


程观为人熟络,常和顾客攀谈。一条街上的人,没有他说不上话的。他小时候练过武术,空时会去跟同街武馆的教练切磋,偶尔赢过。认识的人多了,难免有人诱惑他去做些不太靠谱的事情,慢慢地一年总有几个月在外面跑,也不和他妻子联系,他妻子一个人管店,还要带儿子。英语不好,吃了很大苦。后来熬不住,就带着儿子,和朋友一起去南部的阿拉巴马州了,据说也是在饭馆打工。他们记恨程观。两年前,他妻子去世都没有通知他,还是同在那边的一个老朋友不久前打电话告诉程观这个消息,同时也告诉他,他儿子程永新订婚了。


“这两年,阿观几乎不出去跑了。他挺后悔自己年轻时候不着调的,前几天和我喝酒的时候,还说永新要结婚了,要给他准备房子和彩礼。”


叶雪笙听到这里,说: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程老板打算卖掉永新杂货铺吗?”


就资料里程观的财产状况来看,他几乎没什么储蓄。除了永新杂货铺,也没什么称得上不动产的东西。虽然阿拉巴马州的房价比加州便宜,但如果不卖掉这家店铺,程观也买不起那里的房子。


徐老板摇头:


“不能卖的,卖了阿观就没地方住了。他没想去和永新他们住。之前他和永新妈闹得僵,阿观要面子。我老婆去年得病过世,阿观说再卖几年货,就和我一起回大陆,回村里养鱼去。还说,要是阿历克斯愿意,就带他一起回去。”


说到这里,徐老板眼睛红了:


“怎么就这样没了呀。”


这句话不用辛珀宵“翻译”,叶雪笙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没有接话,片刻后,才继续问:


“那个叫阿历克斯的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给程老板打工的?”


“两年前。”


“阿历克斯家有其他人吗?”


“阿历克斯是自己一个人来美国的。性格独,英语也不好,没什么朋友,就和阿观比较好。有一次喝多了酒,跟阿观说过些自己的身世。他父母十几岁的时候结婚,生下他后就去大城市打工了,他奶奶爷爷把他带大。他十四岁的时候爷爷奶奶去世,父母回乡奔丧,接着就带他一起去南方打工。几个月后,他偷了父母的钱,偷渡来美国。拾荒的时候被阿观看到,阿观就让他来店里帮忙了。阿观说起这些的时候,很心疼阿历克斯的样子。还第一次跟我说,觉得对不起永新和他妈。”


“阿历克斯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人挺好,就是不爱说话。平常也不太理人。干活倒是很勤快,也干得好。”


“程老板出事前那天,他们为什么会吵起来?”


“不知道。阿历克斯一向很敬重阿观,我几乎没见他们红过脸。那天是阿观店里进货的日子,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进货比较吵,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在吵架。不过没吵多久。我当时正给一个客人切叉烧,等我送走客人赶去阿观店里的时候,阿历克斯正从店里出来,撞了我一下,也没道歉就走了。阿观毛病不好,一生气就把架子上的东西扫下来。当时货还没卸完,店里也还有客人,乱的不是一般。我就赶紧跟客人赔礼,一边帮阿观把货上好。中间问阿观为什么和阿历克斯吵,他没告诉我。等忙完,我又先赶回店里照应自己的生意去了。”


“您听没听到他们为什么吵?”


“没有。我本想忙完去问问阿观的,结果那天晚上有个客人定了三十斤酱牛肉,第二天就要。店里存货不够,我就赶紧去找肉、回来飞水、下料煮。整个酱好已经凌晨了。我想阿观一直没来找我,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先去睡了。本想得空了再去找他聊聊,没想到……要是我酱完肉去他那里看看就好了。”


徐老板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握住杯子。


“不是您(你)的错。”


叶雪笙和辛珀宵几乎同时说。


叶雪笙带着些迫切。辛珀宵却是一贯笔直着腰背,淡淡地说。


叶雪笙看辛珀宵一眼。他的目光投在徐老板身上——年过半百的肉铺师傅用手挡住了眼睛,肩膀难以抑制的抽动着。他的手粗糙得像久经风霜的老树,深冬苦夏都刻入纵横的裂纹里。


不知是不是眸色的关系,辛珀宵的目光看起来很淡,却不冷漠。 


那句话说完后,叶雪笙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经历不幸的人总会幻想自己若是在事前做了什么,说不定就可以避免不幸的发生。她也不止一次这样。可是世间繁复的因果,又怎能被某个人的某个行为改变呢。只是如果不这样想,人在庞大的命运面前,多无力啊。


两人的静默和一人压抑的抽泣。


叶雪笙等徐老板的情绪缓和下来,才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程老板之前每年出去几个月,都是去干什么,您知道么?”


“阿观没告诉过我。我和阿观不一样,就想守着自己的店,养活家里就行。他也知道这点。所以也不太跟我说除了店铺以外的事。”


向徐老板道谢并告别后,已经是中午了。


叶雪笙主动结了茶餐厅的帐,并且不准备算到外勤报账里。好像请徐老板喝一壶茶,能稍微缓解对他所经历苦痛的无能为力似的。叶雪笙嘲笑了一下自己的自欺欺人,但还是这么做了。还好,辛珀宵也没和她争。


算算已经到吃午饭的时间,叶雪笙觉得自己应该请特派调查员吃个饭,顺便讨论一下案情。好歹也是血脉同胞,大概以后也算同事?虽然刚才茶餐厅的自掏腰包已经花掉了她一天的饭钱,而且要请辛珀宵,总觉得不能去太便宜的地方。叶雪笙踌躇了两秒,光杆子地想,大不了连吃一个月的挂面荷包蛋。


正要开口提议,辛珀宵忽然说:


“我还要有事要处理,下午两点警局见。”


“呃……好。”


真是计划不如变化。


看辛珀宵走远,叶雪笙想这下午饭倒是简单了,不远处就有一家包子店,去买几个包子,至于水嘛……


茶餐厅老板正要把壶里剩下的茶水清掉,就见刚出去不久的顾客冲了回来,一看见他,用法场救亲的气势喊道:


“别倒——”


老板吓得一哆嗦,还好没把茶壶摔了。


女孩儿跑过来一看,茶壶茶水安然无恙,便一脸放心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大方地放在老板面前:


“您要倒直接倒这里吧。反正我也交过钱了,别浪费。嘿嘿。”


老板:“……”



叶雪笙啃着包子,喝着还有些热的茶水,心里十分舒畅。之前光顾着询问徐老板,没顾上分辨,这时喝了几口才尝出些滋味——辛珀宵点的这是姜茶?她心满意足地想:好巧,正好慰问大姨妈。


没条件的时候姑且不论,平常叶雪笙还是挺注意自己身体的,毕竟,像她这种职业,不可避免的伤病是一回事,自己作出来的毛病是另一回事,平常不小心,关键时刻身体要是撂了蹶子,后果不是她一个人担得起的。


解决完午饭,叶雪笙走到公交站等车,准备回警局。算算时间觉得有点奇怪,从警局到这里公交大概半小时,早上他们却花了一个半小时还多,难道路上堵车很厉害?不过,反正自己也借机睡了一觉,不亏。虽然睡相实在不堪回忆……辛珀宵的方帕要赶紧洗洗还给他。


还有十几分钟车才能到,叶雪笙张望一下,看见车站对面也有一家杂货铺。她跑过去,跟老板问了问永新杂货铺和被害人程观的情况,没获得太有价值的信息。走前她在店里转了转,拿了一盒巧克力味、两盒抹茶味的pocky,结账并对老板道谢后,正好赶上公交。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刚才的笔录开始看。



公交司机不知心系何方,到了红灯近处才想起刹车这件事。辛珀宵看着坐在窗口、低头看资料的女生一头撞在前座的椅背上,她抬头确认了一下没出什么大事,便揉了揉撞到的地方,继续看资料了。


辛珀宵:“……”


叶雪笙低头专心看笔录,当然不会想到,之前离去的特派调查员正在坐在路口茶楼的二楼,注视公交转弯离开。


公交在视野外了,辛珀宵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响了大概两分钟,显示接通。辛珀宵很有先见之明的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即便这样,过节似的噼里啪啦和孩子们的尖声叫嚷还是一瞬间冲入耳际,撞得他几乎一晕。辛珀宵眉头微蹙,心想,别叫HTG了,改名疯童院算了。眼神却已软了。把手机收回的时候,终于听见戴维关了门,把孩子们的喧闹隔在门后,气喘吁吁、开开心心地问:


“三藩怎么样呀?”


辛珀宵反问:


“组织里怎么样?”


戴维在那边笑:


“您已经卸任了,前领袖同志。不是你说要陈界他们锻炼,才特意跑那么远的么?就别老惦记这边了。见到詹森了没?”


“没有。费城大雪,飞机延期。”


“他还不知道这期是你过去,到时候表情一定很精彩。”戴维自顾自在那边乐了半天,忽然贼兮兮地说,“咳,你在那边,有没有什么奇遇呀?”


辛珀宵想,果然如此。他掐了下眉心,这才说:


“你知道她是我邻居?”


戴维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


“谁?你当时忙着交接,大致条件告诉我,就只剩几栋房子可以找,你还限制价格,就只剩那一家了呀。TA是谁,男的女的?”


“是,那房子看起来跟白菜一个价。”


戴维跟他相处多年,听惯了他的反讽,嘻嘻哈哈说:


“我没跟你说吗?前房主说房子本身是自己和老婆住的,后来老婆变前妻了,他触景伤情,就便宜卖了,放心我算过了,组织报销得起,你安心住吧。快跟我说说,TA是谁呀?”


隔着大西洋都能看见他呼之欲出的媒婆脸。辛珀宵觉得头更疼了:


“你知道我要带的是那个特种兵?”


“哪个特种兵?”


“……姓叶。”


戴维在那边煞有介事地哦哦哦了一阵:


“是那个姓叶的小姑娘?”


“原来你知道人家是 ‘小姑娘’。”


戴维无视好友的讽刺,继续一本正经地赞叹:


“原来是她,有缘千里来相会呀!你们还是邻居?啧啧啧,没想到我这么会找地方。”


“……”


我也没想到你这么会找地方,辛珀宵自嘲地想。必须设法让她换地方,或者自己换地方。周围没人最好。


戴维听那边沉默,主动换了话题:


“你身体怎么样?有再出现异常吗?”


辛珀宵想,有,早晨才“见义勇为”地砸了隔壁门锁,回过神的时候正在人家地下室里,给人关水闸。然后就见到了“有缘千里来相会”的隔壁邻居。


他一阵心累,说:


“有。拿个杯子手就化了,现在正在医院等临终关怀。”


“……你别吓我,我会当真的。”


“没有,一切都好。你放心。”


戴维正想说什么,辛珀宵忽然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一门之隔的热闹扑面而来,戴维的惊叫撕空裂帛:


“阿方索!你又把爱玛变成熊猫了。快变回来!……不是让你把米诺斯变成竹子!爱玛放下,那个不能吃!老婆,快来帮忙——辛,我先挂。等下再给你打。”


对面挂断了。


辛珀宵放下手机,片刻后,低头轻轻一笑。抬头看窗外,晌午阳光万丈,街上红尘滚滚。曲说:人生可怜,流光一瞬,华表千年[1]


辛珀宵想,有这一瞬,就很可爱,可爱到足以以命相护了。



[1]“人生可怜,流光一瞬,华表千年”:元,张可久《中吕.满庭芳.山中杂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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