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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乡·道|王晶:乡建,社会层面的整合

乡村与城镇建设 2017-11-19 05:1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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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北京建筑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城乡规划系副教授,北京未来城市设计高精尖创新中心办公室副主任,通州区总体规划编制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成员。住房与城乡建设部“美丽宜居小镇、美丽宜居村庄示范工作”评审专家,清华大学交通研究所博士后,天津大学城市规划与设计方向博士。 


今天是小年,我们邀请到王晶,这位80后的美女教授,聊一聊乡建, 寻一寻乡村设计之道。

美丽乡村建设中的问题及切入点


记者:最早接触乡建是什么时候,在新型城镇化建设的时代背景下,如何看待美丽乡村建设中的现状问题及建设的切入点?


嘉宾:最早接触乡村建设是2009年汶川地震后,当时正在天津大学读博,天大建筑学院接到支援汶川建设的任务,即对口支援震中一个特别严重的地方——汶川县映秀镇鱼子溪村,那是我第一次接触乡建方面的建设。这个项目获得了中国城市规划协会2009年度全国优秀村镇规划设计评选一等奖。


这些年陆陆续续的做了一些,最近是今年3月份开始,我们给河北省涞水县的几个村子做了美丽乡村建设规划。这些村落依山而建,自然风光优美,整体风貌比较有特色,民宅院落保留的比较完整,但是人口流失、空心化现象非常严重。这是一个地产开发的项目,由于民居的完好保存,未来可以考虑旅游开发、民宿之类的产业类型。以这个项目为选题还组织学生申报了全国高等学校城乡规划学科专业指导委员会的城市设计竞赛,并获得三等奖。


在2016年11月,刚刚参加了部里美丽宜居村镇的评审工作,作为专家有幸评审了40个村,工作量虽然很大但是特别有收获。这些年新农村的建设,尤其是土地、产业和身份等关系到农民切身利益的问题,都将是城镇化发展的工作重点。


中国各地乡村的特点差异比较大,但从总体来看,面临以下几方面的问题:


第一,村庄的位置较偏远,基础设施相对较落后。其二,村庄自身多以一产农业活动为主。尤其是一些产粮地区,所以其他产业并不发达,这样容易导致它后期发展的动力不足,很难形成一种自下而上的生长态势。第三,村庄的公共服务设施水平整体偏低,面貌亟待改善。第四,人口流失现象非常严重。全国来看,基本上是从西部往东部以及东南沿海流动,农民工的流动就好比候鸟迁徙,这也是中国特色之一。对于人口流出的省份来说人力资源的严重流失导致当地的农业劳动力减少,粮田荒废;同时,还形成了很多留守人员,被戏称为“99 ”、“61”、“38”,即老人、妇女和儿童。


我国人口多资源少,农村人口占近一半,如果大家都进城,城市必然承担不了如此大的负荷。而且,在教育观念及生活方式上农村人口与城市人口有一定的差异,如果不能顺利的融入城市,就会出现很多意想不到的社会问题,产生过度城市化的现象。这种情况下 “农村就地城镇化”的概念在我国就显得特别必要——农民能不能在家乡就地实现安居乐业,过上城市水平的生活?个人认为这其实是搞乡建运动、美丽宜居村镇建设的一个终极目标。



桂林市龙胜各族自治县乐江乡宝赠村


2012年底我国城镇化率就已经达到51.27%,这说明我们已到了城镇化的中期,从全球城镇化历史来看这是一个挑战与机遇并存的时期,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农业大国来说,能平稳推进城镇化就是对世界做出的最大贡献。这需要政府拥有很高的站位和极大的魄力来做出切合实际的政策并指引正确的发展方向,在这个过程中,顶层设计很重要,美丽宜居村镇建设是一个重要的抓手。


如何建设美丽乡村?并非所有的村庄都有保留下来并给予投资和建设的必要,一方面因为控制不了人的流向,人有向往大城市、向往去城镇生活的诉求;另一方面城市化过程中城市规模不断扩大,郊区一些村庄会逐渐被吞并消融,因此不能搞一刀切。在村庄规划及建设过程中需要分类分区的指导,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比如在城乡结合部的可能就要纳入城市规划与建设范畴统一考虑;离城市较远的,可以考虑将有实力中心村、特色村进行重点打造和建设;还有一些交通不便利、区位又偏远、人口流失又特别严重的,可能就要放弃它。


生活模式的协调、社会层面的整合


记者:拆村并点,是让大家居住生活在一起。距离拉近了,村民原先自有的生活模式该如何协调?


嘉宾:这个问题非常值得关注,它正是反映了乡村的活力和文化特色所在。乡村规划不应是一个物质层面的规划,它是一个社会层面的整合。从乡村的文化层面来看,整个机制就是原住民整合在一起,多年来的传统靠血缘、宗族关系形成凝聚力。作为规划者或管理者,需要从整个乡村的形成机制上深入挖掘这些东西。城市和乡村是两种全然不同的属性:城市是一个开放的群体构成,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每个人就好比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城市之所以能创造出乡村无法创造的宏大成就和文明,恰恰在于每个人都细化分工、各司其职、并且有规律的工作和生活,城市是靠法律约束彼此。比较而言,传统的乡村社会具有土地依赖、聚村而居和家族归属三个显著特点,触动任何一条都有可能产生矛盾和冲突。而目前在我国高速的城镇化进程中,大多规划师、建筑师的个人任务量都很饱和,因此设计之前很难有精力做前期的规划研究,开展长时间的追踪、调查,很容易匆忙中把乡村当成了城市,简单的进行物质层面的规划,最终会导致很多社会问题。所以“迁村并点”绝不是一个形式上的东西,设计者真正关心的应该是村民文化、生活方式怎样融合。思考如何既能传承他们原有归属感,也能留住乡愁,同时能满足其对新生活的渴望,让幸福指数和幸福感均有提高,包括后代受到良好的教育、享受很好的基础服务设施等等。我们经常说的可持续发展是指既要传承,又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断向前发展,这是真正的要做的工作。


乡建、乡创、乡愁经济


记者:关于乡建、乡创、乡愁经济,您怎么看?


嘉宾:我认为,它们一定是三位一体化、健康循环的事情。乡建,除了重视建设,其背后的管理、整治等一系列问题也应该跟上;做好乡建之后,能够吸引乡创、激发乡愁,最终带动乡村产业经济的良性循环。比如,杭州富阳洞桥镇文村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



杭州洞桥镇文村美丽宜居示范村 


乡创中的创新思维模式


记者:曾看过一篇报道,起初当地村民对王澍的设计是抵触的。他们认为建筑师的个人色彩太重,村民传统的生活习惯和尺度——如大窗户、大炕、大空间等,被设计师按照自己的“审美标准”及所谓“合理化设计及优化”后,反倒令他们看着别扭、住着不舒服。而那些在我们看来很简陋的现状、很落后的居住方式,对他们来说却很惬意。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嘉宾:这就是建造者和使用者之间的认知存在很大的矛盾,而这个矛盾也许很难调和,因为多年的生活习惯其实就是他们的文化。但是,据我所知这组房子的建成吸引了很多外地人来参观,带动了地方的旅游业,其连锁反应是,当地原先出去务工的年轻人看到了商机,反而吸引他们回到了家乡创业,这便是推动了乡创。“乡创”一词有双向含义,在我看来,建筑师将设计带到村庄当中本身算是一种乡创;返回家乡的年轻人经营民宿、发展旅游,这种创业更是一种乡创。从这个意义上将,这是一个乡建推动乡创的成功案例。因此,看一个乡建是否成功,不应单单从建筑本身去评判设计是成功还是失败,而要从项目带来的后期的社会经济效应上综合评估,在此基础上,如果设计者能保存一些传统、美好、自然的东西,我觉得这样的乡建便是成功的、具有创新意义的事情。根据空间扩散理论,新思想、新技术的传播因其对受众有较高的要求其空间扩散方式往往都是“等级扩散”而不是“传染扩散”(一开始就能被民众所接受)。所以,设计者的作品被质疑未必是坏事,说明有被讨论的价值,恰恰表明有可能是一种创新。



洞桥镇文村外部实景图


村里传统民居普遍用到的杭灰石、

黄黏土和楠竹都用在了新民居上


提到乡愁,这里必然提到“乡村文化”,乡愁是对乡村文化的认同。人文是根, 这里的人文绝不是肤浅的传统古村落的建筑符号或建筑保护,它是一个社会问题,同时还要考虑到乡民的教育和培养。乡愁经济最终还是要吸引社会资本进入,因为自身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从某种角度讲,社会资本进入乡建和乡创更看重的亦是这里的人文情怀。文村火了之后,有些社会资本想进入,想在当地再搞几个相似的复制品,听说也有人想买这十四座民居的使用权,但遭到了村民的拒绝。这说明村民的认同感已经产生。如果说大师的作品,并没有吸引年轻人回乡创业,没有留住原住民在此居住生活,那就仅仅是一堆死的建筑博物馆,没有“留住乡愁”,我想也不会吸引太多的社会资本注入。


解读“国标”


记者:2013年年初,农业部在全国启动了美丽乡村创建活动,去年由农业部科教司参与起草的《美丽乡村建设指南》国家标准正式发布实施。对于国标明确规定的美丽乡村建设要遵循的总体要求,“政府引导、村民主体、以人为本、因地制宜、规划先行、统筹兼顾、民主规范”怎么解读?

嘉宾:国标的发布,无疑是我国美丽乡村建设推进中取得的重大成果和实质性进展,是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要事件。


“政府引导,规划先行”,首先说明美丽乡村的推动和建设,它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它不是一个自下而上的过程。因为乡村要实现自下而上的发展,需要很多契机,主要是产业上的,带有很多偶然因素,难度很大。意大利有一个小镇叫马泰拉(Matera),位于意大利南部巴西利卡塔(Basilicata)地区,地处高原,起初那里的交通不便,因而经济发展缓慢,生活条件水平也很低,公共服务设施很差,于是村庄慢慢空心化,年轻人都走光了。后来很偶然的一次机会,一部很著名的电影在那儿开拍,结果那个村庄就变成了一个影视圣地,世界各地的影迷都慕名而去,再加上地域偏远,那里老旧建筑保存的很好,岩居很有特色,吸引了很多艺术爱好者,从此旅游业变得非常发达。这种自下而上的方式非常有活力,直到后来引起了政府的注意,但政府所起的角色只是在已发展起来的基础上给它一个推动,顺势而为。对于我国而言,三农问题是关系社会稳定的根本性问题,《美丽乡村建设指南》是为了落实党的十八大上提出的“建设美丽中国”的目标和任务。2015年,习总书记提出“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当年,第十二个中央一号文件提出“中国要强,农业必须强,中国要富,农民必须富,中国要美,农村必须美”这“三个必须”。美丽乡村建设实际上已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而不仅仅是复兴乡村经济,这样一个理性的、自上而下的战略部署必然需要以政府为引导。这种引导作用首先体现在产业扶持、基础设施、环境整治、公共服务、文化建设等方面,政府会有引导性投入。


“村民为主体”,就是着力保障村民的参与权,围绕他们的需求去开展建设,时刻关注和提升他们的满意。设计师要时刻提醒自己为谁而设计?是为了留住村民,而不是要打造一个没有人住的博物馆。


“因地制宜”是做任何设计的前提。我国幅员辽阔,民俗民风差异很大,一个村就是一个小的社会,每个村庄有自己的历史文化和地理区位特点,只有深挖其特色,才能把住自己的脉,才能找到可持续发展的动力。否则迁村并点之后就会千村一面、特色消失直到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变成又一座没有文化的“城市”。



广东省梅州市梅县区南口镇侨乡村客家围屋古村落 


乡村规划建设本身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它的实施性不仅仅在于建设,还有后期管理、治理等一系列问题,但这些环节目前大部分都是缺失的。城市的建造环节因具备清晰明确的实操流程和责任主体,最终较容易达成一个平衡的方案,而乡村不同,设计师和村民之间的矛盾使得方案的调和过程变得非理性,由此导致规划设计的可实施性可能非常差,这就越发突出了民主规范、有法可依在乡村建设中的重要性。



湖北鄂州市万秀村村规民约


你眼中的乡村设计之道是什么样的?


嘉宾:总结了一下,大致有六方面关于乡村建设方面的建议:


1.美丽乡村是“乡村”。不应照搬城市建设模式,应充分了解村民的需求,包括生产、生活上的习惯、交往与心理上的需求等。目前有很多地方的新农村建设仍然是“城市建筑在下乡”,成片的复制。随着农民被赶上楼,农具储藏、养殖空间都消失了,这完全不符合村民的生活特点。


广东吕田镇莲麻村李树花开


广东侨乡村的秀美田园风光


2.美丽乡村建设应突出特色。不同地域、不同气候、不同文化背景应有不同特点。比如,江南水乡、寒冷的东北、广袤的内蒙古,不同地域美丽乡村特点应各不相同,应差异化。特色是很难被复制的,这就需要规划设计人员要付出很大的心血,要考虑很多问题。做乡村规划时,调研的时间一般很短,大多只是走马观花的看一下。其实有很多村庄的社会问题很尖锐,如果不深入的调研和采访必然没有办法真正了解村民在想什么,需求到底是什么。只有融入乡村,掌握科学的调研方法和过程,掌握当地村民建设的方法,才能真正了解乡村,打造出乡村自己的特色。


黑龙江黑河市新生鄂伦春族乡民居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鄯善县鲁克沁镇三个桥村


安徽省岳西县水畈村


合肥市庐江县汤池镇果树村

3.美丽乡村建设应满足农民生活方面的需求。“村民主体”如何体现呢?首先方案就要满足农民的生活需求,比如农民的生活模式需要饲养家禽、堆放粮食和生产工具等等,包括希望能种植一些蔬菜,这些行为习惯都应该考虑。如果找不回原先熟悉的环境,村民们就没有归属感。同时乡村建设中公众参与非常重要,必须要村民参与到建设中。成果的公示、展示,前期的意见征求这些环节不仅不能少,而且还需加强,这样才能真正做出符合村民需要的乡建。


4.美丽乡村环境应有利于人才的培养。这需要教育的介入,政府主导提供良好的教育基础设施配套。一个设想是设计师结合规划设计建造过程从村民中培养乡村自己的“匠人”、“规划师”和“建筑师”。后期由这些人带领村民运营、维护,甚至创新整个村子。只有人才教育培养机制建立起来,乡村自身才有可持续发展的动力。比留一个物质的房子在那里更重要的,是把文化、技术、理念传播出去,这是最高形式的传承。


乡建匠人


中外匠人合作传统木结构乡建


5.美丽乡村建设应传承中国文化。文化是整个乡村之魂、设计之魂。传统村落是储藏精神文明的一个载体。传统村落的规划、建筑设计和生活模式处处蕴含中国传统文化,比如很多村落水池设计成半圆形,而不是正圆的,体现了月盈则亏的文化寓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对人的仁礼信义智的影响都是潜移默化的,体现了古人的智慧所在。


客家古围屋建筑


6.良好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在美丽乡村建设中非常重要。今年住建部美丽宜居村镇评价体系对教育、医疗等公共设施有非常明确的要求,包括规模、服务半径、上学入学率等。基础设施中还包括管理维护是否良好、饮用水水质是否达标、污水垃圾处理设施是否完善、电力电讯设施是否具备、道路是否实现全面硬化,通达性如何,宽度是否适宜等。除此之外还要考察村民出行和购物方面的程度,这与交通和道路情况都密切相关。另外,农户卫生厕所的覆盖率,包括粪便是否得到有效处理和利用、村容是否整洁、是否有村庄环境的维护机制等都是考察内容。


乡村公厕


乡村公厕



乡村和小城镇是未来我国新型城镇化的重要阵地。2016年住建部等三部委下发了特色小镇培育文件,首批评出127个特色小镇;上个月又公布了第四批美丽宜居小镇、宜居村庄示范名单,共有95个小镇、413村庄入选,支持力度之大可见一斑;地方政府的积极性也很高,江苏河北都计划利用3-5年时间打造100个特色小镇。


当前,乡建已经成为一种潮流,“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这个中国梦,上上下下人们心向往之。在这个过程中规划师和建筑师作为参与主体,在发挥自己的专业优势的同时尤其要注意几个问题:一要以人为本;二要合理规划发展速度;三要尊重客观规律,包括村镇自身发展规律和市场规律。由此我们定能走出一条中国特色的可持续发展的乡建之路!




采访 | 王珊珊、张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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